第79章 遇難題

黛玉屋內。

紫鳶和紫鵑兩個, 一個整理書架，一個收拾書桌。

黛玉手裏捧着一卷書，似看非看, 眼神淡淡的，不知在想什麽心事。

紅蟬見潤玉進來, 觑着他的臉色, 替他挑開簾子，笑道：“大爺今日這麽晚歸家, 又是這個臉色，莫不是在學裏挨了夫子的說教？”

潤玉悶悶道：“胡說！我這般勤勉好學, 夫子疼我還來不及, 哪裏會說我。”

黛玉早已放下書卷, 笑着打趣：“既然不是挨了說教, 想來是路上被哪家姑娘攔着說話, 失了心神了。”

潤玉早習慣了衆人玩笑, 半點不臉紅，徑直坐到黛玉身邊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黛玉看他神色恹恹, 溫聲問道：“小小年紀，動不動就嘆氣, 是遇上什麽難事了？說來我聽聽。”

潤玉便把偶遇柳湘蓮幫忙操心婚事以及找母親借銀，還有母親說的那番話，全都細細講了一遍, 末了苦惱道：“我知道母親說得對，可柳二哥眼下就缺這筆銀子，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好事耽擱了。”


黛玉靜靜聽完，緩緩笑道：“母親不是不肯幫忙。咱們林家向來樂意接濟旁人, 往年黃河發大水，揚州湧來無數流民，母親設的粥棚，是全城最久最實在的。尋常窮苦人尚且幫襯，何況柳二哥這般俠義之人？”

“我也知道母親願意幫。”潤玉撓撓頭，“可她偏偏不直說，只給我出難題，我實在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。”

黛玉看着他：“你讀書多年，該明白一個道理。修身、持家、平天下，持家在前；成家立業，也是成家在先。你想想，這是為什麽？”

潤玉略一思索，眼睛一亮：“我懂了！母親是說，柳二哥得先有自己的正經營生，能立身養家，才能踏踏實實成家。”

黛玉含笑點頭：“不愧是江南有名的小神童，一點就通。”

潤玉轉眼又皺起眉：“可遠水救不了近火啊！他就算現在去找營生，也不能一時半刻攢出這麽多銀子來。”

黛玉輕輕點了下他的額頭：“母親不是要他立刻掙出大錢。她是借着借銀子這件事提點你，也提點柳湘蓮。銀子可以救一時之急，但他心裏得想明白，成家就要擔責任，往後生計、還債、養家，都得有長遠打算。這才是真心幫他，不是一時簡單的幫襯。”

潤玉豁然開朗：“原來是這樣！母親是想讓我告訴柳二哥，銀子可以借，但他得有自己的志向和營生做依仗，不單是還錢的保證，更是往後過日子的根基。是要提點他長遠打算，不是單單幫他混過眼前！”

黛玉笑道：“正是這個理。我們弟弟最是聰慧，一點就透。”

潤玉有些不好意思：“都是母親和姐姐提點我，我哪裏自己懂得這些人情道理。”

“你才十五歲，就中了解元，學問已經遠超旁人。若是連處世道理都樣樣精通，那旁人還怎麽立足？”

潤玉嘿嘿笑了兩聲，又問道：“姐姐，依你看，柳二哥這般好武藝，做什麽營生合适？”

黛玉搖頭，故作不知，将難題留給潤玉思考——畢竟這是太太教導兒子的題目，她笑道：“我深居閨中，外頭謀生的門道我哪裏能懂？這事得你自己替他思量。”

潤玉低頭琢磨片刻，忽然眼睛一亮：“有了！朝廷前年恢複了武舉！柳二哥一身好武藝，若是肯去應試，考中了便能入營當差，有俸祿又有職分。往後護着妻兒家人，名正言順，穩穩當當，遠比一輩子漂泊江湖靠人接濟要強得多！”

黛玉拍手笑道：“這個主意極好，再妥當不過了。”

潤玉一時心急，起身就要往外跑：“我這就去找柳二哥說！”

黛玉連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：“天都黑透了，哪裏有夜裏辦事的理？明日一早再去尋他也不遲。”

潤玉剎住腳步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我一時急躁，倒忘了時辰。”

黛玉拿過懷表看了看：“已是戌初，都回屋歇息吧！”

潤玉記起偶遇華大夫的事要細說，可見黛玉微微犯困，便把話壓了下來，打算明日再說。

他又想起一事，連忙道：“明日我要去見柳二哥，怕是沒法陪姐姐去拜訪柴家了，改日我再陪你去吧！”

黛玉搖頭笑道：“我早已和姣雲約好，那日随母親去柴家拜訪，岳伯母一再囑咐讓我去與姣雲約見，倒不好改期，你不去也無妨。橫豎出門有一群婆子丫鬟跟着，穩妥得很，我自己去便是。”

林家教養向來開明，不似別家把閨閣女子死死困在深宅。

從前在金陵，賈敏也常允黛玉出門交友游歷，只要随從妥當，從不多加拘束。

潤玉便囑咐黛玉出門諸事多留心、注意安全等話，這才作別離去。

黛玉望着晃動的門簾，晚風穿堂吹過，鼻尖似嗅到一縷淡淡的藥草香，細細再聞，卻又沒了蹤跡。

她轉頭吩咐紫鳶：“入秋了，各屋的竹簾都該換下來了！”

紫鳶回道：“太太昨日就吩咐庫房收拾了，秋日該換的簾子、坐褥、茶墊、紗帳這些物件，都已洗淨曬乾，這幾日便慢慢替換妥當。”

黛玉點頭：“母親思慮周全，事事都比我們想得靠前。”

紫鳶笑着誇贊：“咱們太太最是賢惠通透，把姑娘和哥兒教養得這般出衆，不知多少人家羨慕。”

黛玉笑道：“快別這般自誇了，仔細讓人聽了笑話。”

紫鵑也湊過來閑話：“可不是真話。我往返京揚兩地，見過聽過無數世家，從沒哪家像咱們這般和睦溫情。就說我原那府裏，近日二奶奶和平姐姐鬧得厲害，聽聞平姐姐胎氣不穩，險些早産。二爺又不在家，沒人替她撐腰。我今日去瞧她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懷着那麽大個肚子還撐着打理院中事務，看着實在可憐。”

黛玉聞言輕嘆：“算着日子，她也快到産期了。改日我去瞧瞧她。”

紫鳶道：“時辰不早了，奴婢伺候姑娘卸妝安歇吧！”

幾人低語幾句，便收拾睡了。

次日天剛亮，潤玉便匆匆出門，尋到柳湘蓮，拉他去街角的茶棚。

柳湘蓮坐在那裏，手裏捧着粗瓷茶碗，望着碗裏浮沉的茶梗，久久不語。

潤玉坐他對面，把武舉應試的主意細細跟他說了。

柳湘蓮聽完，沉默許久，才低聲開口：“武舉我聽過。一旦考中，就要入軍營當差，聽人調度，守規矩受管束。”

他自嘲地笑了笑：“我這輩子自由自在慣了，從沒被人管束過。若是入營聽人號令，比挨刀還要難受。”

潤玉聽得着急：“柳二哥！三姐那般乾淨剛烈的好女子，心甘情願傾心于你，你難道忍心讓她跟着你一輩子漂泊無依，吃了上頓愁下頓？她如今肯陪你吃苦，你怎能讓她一輩子這般熬着？”

柳湘蓮握着茶碗的手指慢慢收緊，垂着頭，一言不發。

潤玉看他神色松動，卻依舊遲疑，便不再逼迫，只道：“你好好想想，不急着答複我。就算不為功名，也多為三姐想一想。”

說完他起身離開，心裏堵得慌，不知不覺又走到槐樹街，推開青華那扇虛掩的木門。

青華正坐在院裏曬草藥，見他進來，并不詫異，只擡眼道：“沒勸動？”

潤玉蹲在石凳旁，把昨夜至今的事盡數說了，末了苦惱道：“武舉是最穩妥的出路，可他素來散漫，不願受拘束。可他若是一直沒個正經營生，又怎麽養家護妻？”

青華随手翻動着竹匾裏的草藥，慢慢說道：“你何必替他拿主意？他和三姐雖互有心意，卻從沒真正見過面。只聽旁人說，隔着門縫看，終究不算真切。你讓他親自見三姐一面，說幾句真心話，他自己心裏自然有決斷。”

潤玉愣了愣：“二人還未定親，貿然相見，怕是不合禮數。”

“心意早已定了，不過是沒當面見過。”青華道，“耳聽不如眼見，他親眼看看三姐的品性模樣，心裏那點猶豫，自然就散了。”

潤玉想通，一拍大腿：“說得對！我這就去告訴他！”

他轉身要走，青華在後叮囑一句：“只讓他自己思量抉擇，別再強行勸他。”

潤玉腳步一頓，回頭沖他笑了笑：“我曉得！”

等他跑回茶棚，柳湘蓮還坐在原處沒動，碗裏的茶水早已涼透，桌面上留着幾道淺淺的水痕，想來是他反複轉杯摩挲出來的。

潤玉坐下，認真道：“柳二哥，你若是一直拿不定主意，不如先和三姐見一面。”

“你親眼見見她的為人，親口和她說說話。到底想不想娶，該怎麽好好過日子，往後怎麽立身，見過之後再做打算。銀子和功名都是後話，先篤定自己的心意最要緊。”

柳湘蓮擡眸看他，沉默良久，緩緩點頭：“好。我見她。”

只是眼下賈琏不在京中，沒有媒人引薦，他貿然登門，壞了世家規矩，反倒惹人閑話。

潤玉想了想：“我們先回青華兄的小院，再想穩妥法子。”

柳湘蓮不再多問，提劍跟着他回去。

青華見二人去而複返，微微詫異。

潤玉把來意說了，一時情急脫口道：“柳二哥武藝高強，乾脆翻牆過去相見便是！”

青華擡手彈了下他的腦門，笑着嗔道：“滿口胡鬧，這是讀聖賢書的解元該說的話？”

潤玉讪讪一笑，本就是故意說笑，想逼青華出個正經法子。

倒是柳湘蓮有了主意，他開口道：“無妨，借紙筆一用就好。”

他取過案上寫藥方的素紙，裁成窄窄一條，提筆寫了短短幾句話，落款署上自己早年唱戲的藝名“冷二郎”，卷成小筒，擡手隔牆抛進尤家院裏。

字條劃過一道輕弧，輕輕落在尤家院中青磚地上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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